月亮山传奇
我们一到乌干达,就听说西部的月亮山有“三奇“:赤道之侧屹立的是一座雪山,山中居住的是一种矮人,矮人建有一个历久难以降服的小王国。我们还听说,这“三奇”是那么诱人,不知有多少记者和游客曾试图上山探胜。但是,他们要么被恶劣的气候阻遏,要么遭到山民的拦截,很少能有如愿以偿者。这就愈发诱使我们设法一试。
我们从首都坎帕拉出发,驱车前往山脚下的小镇基伦贝。在四个多小时的路程上,我们一再拿起望远镜眺望,但月亮山却是真容难见。在基伦贝停留两天时间,也只是在第二天的中午时分,看到山峦冲破浓云密雾露脸十几分钟时间。当地人告诉我们,此时山上云厚雨大,是根本无法接近的。
月亮山的正式名称是鲁文佐里山,位于乌干达和扎伊尔两国边界,赤道与北纬1度之间。山南北长120公里,东西宽50公里。与非洲其他几座雪山不同,月亮山不是由火山爆发形成,而是在几百万年之前,在地壳激烈的冲撞中,由六块因地层断裂而隆起的巨大地垒组成。六块互不相连的巨岩形成六座山峰,每座都在4600米以上。其中,位于山脉中段的最高点马格丽塔峰,海拔5110米,是非洲的第三高峰。六座山峰终年都被皑皑白雪覆盖,最高的三座还挂有几十米厚的冰川。来自西部大西洋和东部印度洋上的潮湿气流在这里交汇,使一座座山峰被浓云密雾缠绕。因此,要想看到其真容,实属不易。山坡之上,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日子或大雨滂沱,或细雨霏霏,雨水淤积,形成几米厚的烂泥浆。因此,要想攀登,非常困难。
月亮山的最早记述者是著名希腊地理学家托勒密。公元150年,他经过考察,绘制出世界上最早的一张非洲地图。地图上标明,在赤道附近有好几座雪山,其中一座为“月亮山”。他为什么以这样一个名字称呼这座山,不得而知。而我们所知道的是,他这一说法长期遭到质疑,被认为“简直是神话”,因为许多人不相信,在烈日炎炎的赤道附近竟会有雪山。直到1700多年之后,“神话”才彻底被证实为现实。1888年,英国探险家亨利·斯坦利来到这里,看到白雪封顶的大山,起初也觉得难以置信,认为这也许是“上天在给自己的眼睛开玩笑”。但是,经询问当地人,得知这确实是一座雪山,当地语称作“鲁文佐里”,意思是“浓云密雨”。斯坦利的发现,引起欧洲各国探险家和地理学家的极大兴趣。1906年,西班牙著名登山家阿布鲁齐来到东非,成为第一个登上月亮山最高峰的欧洲人。他获得山脉的地质、地貌和冰川的第一手资料,绘制成图,并为主要山峰、要隘和冰川定名。这样,月亮山之谜才开始解开。
这样一座奇特的山,上面有无人居住,又会有什么人居住?这也是人们长期以来不断提出的一个问题。
月亮山朝向扎伊尔的西坡非常陡峭,而朝向乌干达的东坡则比较平缓。山坡上和山脚下居住着属于班图语系的布安巴人和布孔乔人。其中,布孔乔族人数较多,现在约有30万,大部分住在山脚下的平原上,以农耕为业。另有6万多人住在半山腰,农耕兼狩猎。这些山民,以草棚和山洞为屋,以香蕉、木薯和野果为食。虽然地处赤道,但因阳光罕见,山高天凉,他们在家需要烤火取暖,外出则披兽皮御寒。
布孔乔人的最大特征是身材敦实、矮小,大多在1·60米以下。那么,这种体征是怎么形成的呢?一则神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月亮山发生大断裂。从断裂的罅缝中,蹦出一对身材矮小的男女。他们自有神助,繁衍能力极强,很快就有了成千上万的子孙。这就是说,他们身材矮小是天生的。而比较可靠的说法是,那是后天生成的。原来,布孔乔人生活在乌干达东部的埃尔冈山区。大约在13世纪,他们向西南方向迁移,定居在同埃尔冈山区气候相似的月亮山区。月亮山区有一些土著居民,就是现今仍聚居在中非地区的俾格米人。他们身材非常矮小,一般是1·40米。布孔乔人与俾格米人相互通婚,形成大量混血的后代。是土著人的遗传基因,造成现今的布孔乔人身材矮小。
“布孔乔”是外族人对这些山民的称呼,意即“山地矮子”。他们自称“布伊拉”,或“鲁文佐鲁鲁”,意即“雪山山民”。这些山民虽然身材矮小,但拉弓射箭,膂力过人。狩猎在他们的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因此,他们特别崇信猎神卡里萨。卡里萨是一个半人形的怪物,只有一只手臂,一条腿,一只眼睛,一个耳朵,半拉鼻子。他掌管着与狩猎有关的一切事务,主宰着整个布孔乔人的命运。他们还崇信天神尼亚巴里卡。这位天神是常人看不到、摸不着的神灵。但是,他威力无边,掌握着对人类生杀予夺的一切大权。因此,每个布孔乔人家庭,都用竹竿或树枝搭建有这两位神灵的神龛,不时以自己喜爱的饭蕉或鸡肉献祭。
布孔乔人民族主义意识很强,具有反对民族歧视与民族压迫的历史传统。19世纪末,乌干达及其西边的刚果分别沦为英国和比利时的殖民地。1910年,英、比签订协议,正式划定这两块殖民地的边界,将布孔乔族一分为二,实行“分而治之”。其时,乌干达境内的布孔乔人已逾10万。英国殖民当局又玩弄“以夷制夷”的手法,把他们划归给乌干达境内人口只有15万的托罗王国,实行“间接统治”。20世纪五十年代,布孔乔人联合邻近的布安巴人建立“鲁文佐里运动”,反对托罗王国的“优等部族统治”,要求自治。1962年6月,在非洲蓬勃发展的民族独立运动影响下,鲁文佐里运动领导人伊萨亚·穆基拉内代表这两个部族,正式宣布脱离托罗王国。同年10月,乌干达摆脱英国殖民统治获得独立。穆基拉内要求将这两个部族的聚居地定为一个单独行政区,但遭到拒绝。于是,穆基拉内在一些酋长的支持下,率领一批人啸聚山林,宣布成立独立的“鲁文佐鲁鲁联合王国”,并自任国王。1966年9月,穆基拉内去世,传位给年幼的太子查理士·基森博。基森博国王在大臣们的辅佐下,继续占山为王,一次又一次击败政府军队的围剿。一时间,这位从未在外界露过面的新国王,成为一位引人注目的神秘人物。
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竟见到这位带有神秘色彩的国王,并同他及其首相作了一次长谈。
那是1982年8月,在乌干达首都坎帕拉的尼罗河宾馆,我们在访友时同这位国王邂逅。原来,他是首次下山,首次来到坎帕拉,同中央政府签署归顺协议的。同他在一起的,还有王后、王妃、王室主要成员和内阁大臣。他和王后都年方三十。两人都是深目阔鼻,典型的班图人特征。国王身着笔挺的咖啡色西装,两眼炯炯有神。王后则穿着布干达妇女常穿的那种连衣裙,头发蓬蓬松松。单凭他们的长相和衣着,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是“乡野山人”。但是,我们很快就注意到,国王及在场的其他20多人,身高都超不过1·60米。他们确实都是来自月亮山的矮人。我们还注意到,国王、王后和两个亲王,都穿着足有七、八厘米厚的特制高底皮鞋,显然有“自我拔高”的用意。
得悉我们来自中国,国王非常高兴,欣然答允向我们介绍其王国的情况。但是,他声明,许多情况他自己并不清楚,而最了解情况的是首相。这样,这位国王就同其首相一起向我们讲述起王国的现状。
鲁文佐鲁鲁联合王国的疆土蜿蜒在月亮山2000米左右的山坡上,纳贡的臣民有七、八万。首都是一个名叫布希基拉的小山庄。王宫是木为桩、竹为墙、草为顶搭成的几间棚屋。内阁、议会、法庭都设在里面。王国法无定文,但“为鲁文佐鲁鲁而战”却是每个臣民都要恪守的信条。王国没有任何通讯设施,谕旨和号令都靠击鼓、唱歌和吹口哨传递。王国有一支500人的军队,其中既有十几岁的孩子,也有背负婴儿的母亲。国王兼任军队总司令,自授陆军元帅衔。他的士兵大多衣不蔽体,打着赤脚。他们的“尖端武器”是50支步枪,皆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制造。他们的“常规武器”是长矛、弓箭、棍棒和石块,既用于防守,也用来进攻。在过去的20年中,他们就是使用这些原始的武器,多次下山袭击政府军营和警察哨所。为对付他们的骚扰活动,乌干达历届政府都曾派兵进山征讨。但山势险峻,林木茂密,布孔乔战士神出鬼没,政府军一次都未曾得手。
1980年12月,密尔顿·奥博特总统重新执政,宣布奉行和解与不报复的民族政策,呼吁全国各部族人民团结起来重建国家。根据这一精神,他多次派人到月亮山,希望和平解决历史遗留下来的鲁文佐鲁鲁王国问题。1982年7月,双方经谈判达成协议:基森博国王走出山林,解散军队,缴出武器,听从中央政府领导;中央政府保证对原王国的军政人员不报复,而是妥善安置;对布孔乔人和布安巴人平等相待,优先考虑发展他们聚居地区的经济、文化和教育事业。8月15日,生在深山、长在深山的基森博国王平生第一次走下月亮山,正式把王国权力移交给中央政府。
谈到这里,已由王国君主变成乌干达共和国平民的基森博轻舒一口气,脸上溢满笑容。他说:“就这样,延续20年的鲁文佐鲁鲁王国的问题圆满解决了。”
当我们问起他今后的打算时,这位年轻的前国王扫了一眼身旁的王后,沉静地说:“我虽受过我们王国的最高等教育,但也只有小学文化程度。半生蛰居山野,对世界到底有多大,几乎一无所知。因此,我计划到乌干达各地、世界各地去看看,去学习。当然,中国也是我向往的一个地方。”
(与戴惠坤合写198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