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河上两都城
登上快艇,只需六分钟时间,穿过滔滔河水,就从一个国家的首都来到另一个国家的首都。弃艇上岸,掐指一算,我忽然发觉,两个国家的首都隔河相望这种独特的地缘现象,在世界上只有这一个!这河就是刚果河,这两个首都分别是刚果(布)的布拉柴维尔和刚果(金)的金沙萨。
刚果河全长4640公里,是非洲仅次于尼罗河的第二长河。打开非洲地图,我们可以看到,刚果河的支流密如蛛网,大小有二百六十多条,流经地区称为刚果盆地,面积达370万平方公里。刚果盆地处于终年多雨的赤道两侧。因此,刚果河水量很大,年入海水量高达13000亿立方米。刚果河的水流量和流域面积均仅次于亚马孙河,居世界第二位。站在河的任何一岸都可以看到,河水浩浩淼淼,汹涌澎湃,呼啸着直奔大西洋而去。河的上游多原始热带雨林,下游多农田草场,而整个流经的地区都埋藏着丰富的金、铂、铜、钴、铀、金刚石等矿物。刚果河曾是古代刚果王国的发祥地,而今仍在养育着两岸几千万人民。因此,刚果河被誉为以其名命名的两个刚果国的“生命河”、“母亲河”。
刚果河是两个刚果国的界河。布拉柴维尔和金沙萨这两个城市犹如两颗明珠点缀在河下游的两岸。这里的河面大约五六百米宽。隔河遥望,两个城市彼此的面貌均清晰可见。它们的规模虽然不同,但历史和现状却颇为相似。
布拉柴维尔位于刚果河的北岸。河岸上竖立着一座褐色的石碑,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历史及其名称的由来。这座高约三四十米的方锥形石碑,是为纪念法国人萨沃格南·德·布拉柴(1852-1905)而修建。布拉柴原是意大利人,1874年加入法国籍,任法国海军军官,在赤道非洲从事探险活动。原来,早在15世纪末,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的殖民主义者就来到刚果河河口地带,从事贩卖黑奴的活动。17世纪之后,欧洲殖民主义者不满足于在非洲沿海的贩奴活动,开始深入非洲腹地掠夺黄金、象牙和橡胶,并建立势力范围。为此,法国同比利时在刚果盆地展开激烈争夺。1878年,法国派遣布拉柴从加蓬海岸沿奥果韦河北上,辗转来到刚果河的支流阿利马河。两年后,他又来到位于现今布拉柴维尔和金沙萨之间的马莱博湖畔。他通过欺骗手法,同当地的安济科王国签订“保护”条约,在刚果河两岸取得大片土地。1884年,他在马莱博湖南岸的恩塔摩村“购置”土地,为越来越多前来这里的法国殖民者修建城市。这就是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布拉柴维尔(“维尔”在法文中是“城市”的意思)。两年后,布拉柴被任命为法国驻中央刚果的高级专员。后来,中央刚果与加蓬合并为法属刚果,并于1891年正式成为法国的殖民地,布拉柴维尔成为这块殖民地的首府。从1886年到1897年,布拉柴一直经营和管理这块法国殖民地。1910年,法国宣布将中央刚果、加蓬、乍得和中非合并为法属赤道非洲,仍以布拉柴维尔为统治中心。
如果说布拉柴纪念碑述说的是刚果屈辱的历史的话,那么,另外三座纪念碑述说的则是这座城市为自由与解放所作出的努力。
在这座城市的中心地带,最引人注目的建筑是法国夏尔·戴高乐将军纪念碑。在一片街心公园式的开阔地上,竖立着一个两米多高的白色多棱形石柱。石柱的顶端安放着戴高乐将军的头像。原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始不久,德国军队就侵入法国,占领巴黎,法国维希政府投降。1940年6月,出走到英国的戴高乐将军发表广播讲话,成立“自由法兰西”运动,从海外领导抗敌斗争。随后,包括刚果在内的一些法属殖民地也参加了这一运动,布拉柴维尔一时成为“自由法兰西”临时政府在非洲的首府。在抗击和打败德国法西斯的战斗史册上,布拉柴维尔也占有光辉的一页。
1960年8月,刚果宣布独立,布拉柴维尔成为新生的刚果共和国的首都。从此,这座城市开始从法国殖民者着力经营的中心地带向本地人聚居的东北部和西南部扩展。城市东部逐渐发展为商业区,西部高地成为行政机关所在地。1977年,总统马里安·恩古瓦比遇刺身亡,后来在市中心地带修建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博物馆建筑群及其对面的“最高牺牲广场”。这些建筑造型壮观,气势恢宏,被称为新生的刚果不断发展的纪念碑。
九十年代初,在西方鼓吹的“多党政治”的影响下,六十多个政党、一百四十多个政治组织相继成立,刚果(布)很快陷入无休止的政治纷争之中。从1993到现在,刚果(布)先后发生三次大规模内战,导致20多万人丧生,40多万人流落异国他乡。在宽阔的“军队大街”上,我看到一座造型奇特的纪念碑。一块褐色的石头,雕成三个不同朝向的赤裸的人体。人体无头也无臂,称为“无情政治受害者纪念碑”,是为纪念刚果(布)近几年内战的受害者而修建,是为今后再也不再打内战而修建。我站在这座纪念碑前,为刚果(布)人民祈祷,希望早日实现和平,实现国家的重建。
金沙萨位于刚果河的南岸,原名利奥波德维尔。这一名字也同欧洲殖民主义密切相关。
刚果(金)是非洲大国,面积234万平方公里,是刚果(布)的七倍。从15世纪开始,葡萄牙、英国、法国、比利时、荷兰等国的殖民主义者相继入侵,进行奴隶贸易和掠夺自然资源。从1580年到1680年的一百年时间里,欧洲殖民主义者从刚果(金)和邻近的安哥拉向远在巴西的种植园贩运去150万黑奴。到19世纪中叶,随着西方资本主义向帝国主义的发展,人口众多、资源丰富的刚果(金)更成为欧洲殖民主义国家的重点掠夺对象。1878年,比利时国王利澳波德二世勾结英国探险家亨利·莫顿·斯坦利,成立殖民公司“国际非洲协会”,深入刚果(金)腹地进行掠夺活动。他们将武力威胁和金钱诱惑两手兼用,胁迫一些部族首领接受了一系列奴役性条约。1880年11月,即法国在刚果河对岸建立布拉柴维尔殖民据点后的两个月,斯坦利赶忙占领马莱博湖南岸的一个贸易集散小村庄恩沙萨,并以其庇护人利澳波德二世的名字将它命名。这就是现今金沙萨市的前身利奥波德维尔。在1884年底至1885年初举行的欧洲殖民主义国家争夺和瓜分非洲的柏林会议上,刚果(金)被划为利澳波德二世的“私人采地”,名曰“刚果自由国”。从此,刚果()金的土地、资源甚至人口都成为他个人的资产。在他占有的不到30年的时间里,据说有500多万“不驯服”土著人惨遭杀戮。利澳波德二世的野蛮统治引起国际社会的强烈不满。1908年11月,利澳波德二世被迫将刚果(金)移交给比利时政府直接统治。刚果(金)遂成为比利时的殖民地,改称“比属刚果”。1960年,刚果(金)获得独立,遂将利奥波德维尔这一带有强烈殖民主义色彩的名字改为“金沙萨”。
在争取独立与自由的长期斗争中,从金沙萨到全国,刚果(金)人民同西方殖民主义进行了艰苦卓绝、不屈不挠的斗争。他们用石块、弓箭、长茅、砍刀等原始的武器对付持有长枪、大炮的殖民军队,虽然难免遭到失败的命运,但却谱写了一曲又一曲可歌可泣的充满革命英雄主义的凯歌。就是在刚果(金)独立之后,这种斗争也没有停止。先是作为老殖民主义代表的比利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继续对新生的刚果(金)进行军事干涉,于1960年7月派兵武装侵略刚果(金)。随后,对刚果(金)丰富的自然资源垂涎三尺的美国也乘机插手。美国与比利时勾结在一起,打着联合国的旗号,颠覆了新生的刚果(金)政府,杀害了政府首任总理、民族英雄帕特里斯·卢蒙巴。新老殖民主义的罪恶行径激起刚果(金)人民的强烈抗争,爆发了几次大规模的群众武装斗争,给敌人以沉重打击。
刚果(金)人民反对新老殖民主义的斗争精神,在金沙萨都用街名和雕塑记录下来。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为消除殖民主义的影响,刚果(金)发起一场民族主义思想运动,提出了恢复和发扬“真实性”的口号。这样,不但金沙萨恢复了它原来的名字,而且推倒了街头的利澳波德二世的雕像,重新命名了同殖民主义有关的一些街名和地名。横贯市区东西的“阿尔贝一世大街”以国家独立日重新命名,称为“六·三O大街”。而贯穿全市南北长约二十公里的“利澳波德二世大道”,则改名为“帕特里斯·卢蒙巴大道”。大道上耸立起民族英雄卢蒙巴纪念碑。纪念碑高200多米,是全市的最高建筑,象征民族革命精神至高无上。同时,在金沙萨的一些街头广场和山顶上,也竖立起一些颇具刚果特色、高扬民族精神的雕像。在城东北风景如画的恩塞莱,有手擎火炬、象征光明与自由的《战士》雕像;在总统府所在的恩加利埃马山上,竖立起一座高7米的《革命者的盾牌》青铜雕像。雕像上的革命战士右手握矛,左手持盾,英姿勃勃,两眼凝视着前方,好像随时准备保卫祖国的独立和自由。
金沙萨目前是一个有着近500万人口的大城市,车水马龙,相当繁华。2000年4月,我抵达那里访问时,看到到处是持枪的军人,任何地方都不准拍照,表面繁华背后隐匿着紧张和不安。原来,从六十年代中至九十年代中的三十年时间里,蒙博托·塞塞·塞科总统一直当政,实行一党统治,结束了国家四分五裂的政治局面,维护了国家的主权和安定。九十年代初,在西方兜售的“民主化”、“多党制”浪潮的冲击,在刚果(金)一下子出现四百六十多个政党。一时间,内部纷争陡起,政局激烈动荡。1997年4月,蒙博托政权垮台。这年的5月,洛朗·卡比拉在乌干达、卢旺达等邻国盟友的支持下进入金沙萨,正式上台执政。当时,卡比拉的军队浩浩荡荡开进金沙萨,秋毫无犯,受到市民的夹道热烈欢迎。可是,为时很短,卡比拉政权内部的部族利益纷争凸现,原先的国际盟友反目,反政府军队迅速占领东部和东北部大片土地,刚果(金)再次笼罩在内战的阴影下。
离开金沙萨前,想给布拉柴维尔的朋友打个电话道别。我原以为,隔河相望的两个城市,电话一拨就通。可是,当地的朋友告诉我,两国的前宗主国不同,电话系统就不同。电话先需打到比利时,经巴黎转换,才能接到河的对岸。相隔只有几百米的两个城市,竟需绕道几千公里才能说上一句话,真是难以令人想象。我站在刚果河的千里大堤上,看着奔涌不息的滔滔水流,不由感叹:要彻底消除殖民主义造成的后果,该需要多少时间啊。
(2000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