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国山情
跨过宽仅丈余、深不盈尺的基卢乌马河,自然景观骤变。适才那些丛生的灌木、无垠的野草都从眼前消失;一座座高达千仞的山峰从前方压顶而来。原来,我们已从“高原水乡”乌干达进入“千丘之国”卢旺达。
卢旺达是非洲的一个腹地小国。总面积不到30,000平方公里,大小山丘却有几千个,因此有“千丘之国”的称号。全国平均海拔1,600米,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西北边境上的卡里辛比火山,高达4,500米,终年冰雪封顶,奇特俏丽。其他地区,虽然没有这样的高山,却也无处不是山岭绵延,曲折回环。
我们穿过卡图纳隘口,沿着盘山公路,直奔首都基加利。车子一会儿攀上山巅,一会儿钻入谷底,看不尽的自然美景。从谷底仰望,峭石chan(馋字食旁改山旁)岩,云天阻隔,长空被剪成一条蓝带。偶尔有飞瀑流泻,夕阳斜照,山涧平添一座虹桥。从山巅俯视,秀林佳木,郁郁苍苍,山坡上翻腾着碧波绿涛。波涛尽处,是大壑幽谷,但云蒸霞蔚,深浅难断。山光水色,雄险神奇,惊心动魄。
车到基加利,又是盘山绕谷。原来基加利建在几座小山上,山山相接,谷谷相通。它是卢旺达第一大城,但人口不过15万。崎岖的道路尘土飞扬,低矮的楼宇遮不住破旧的茅屋,山乡风味十足。我们在这里没有久留,径直折向东南,到卢旺达同坦桑尼亚交界的卡格拉河中洗尘。这里的景色与北路迥然不同。山丘平缓,翠绿照眼,香蕉、木薯、玉米和豆子间相生长。谷地宽阔,宛如青毯,那是水草丰美的牧场。山坡田地里,身穿宽大长裙的妇女,背负婴儿,挥锄劳作。谷地草场上,光着臂膀的少年,驱赶着大角牛,引吭欢歌。好一幅妙趣天成的山乡风俗画,柔媚而恬静。
山,山,到处是山。山不但把卢旺达装点得异常美丽,而且也决定着它的社会与经济发展的格局。我们走遍近半个卢旺达,只在公路旁看到几个有三、四十户人家聚居的村落。一经询问,却发现那并不是村落,而是省府或县城。真正的村落,在卢旺达可以说还没有。据当地朋友说,卢旺达全国480多万人,百分之九十四以上从事农牧业,约计85万户。这些农户,零零落落,散居在成千上万个大小不等的山头上。一个或几个家族住一山头。同一山头的人不但亲近,交往也多。年深日久,山头逐渐成为一种社会细胞,成为一种政治、经济和宗教活动的单位,成为一种团结、互助和友爱意识的象征。现在,在全国的行政管理系统中,山头已被正式确定为县以下的基层单位。
我们沿路访问了一个山头。山头婉蜒约两公里,散居着七、八户人家。每家都是圆顶茅屋,一、二座,或三、四座,掩映在硕果倒挂的香蕉林中。妇女们在房前屋后的木薯和豆子间作的田地里锄草,使用的是锄头和砍刀。当日,附近有集市。男人们赤裸着汗水淋淋的上身,头顶上呈十字形放着两大串香蕉,正运往市场出售。我们应邀到一户农家小坐。男主人像不少卢旺达人一样,不知自己的年庚。但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岁,讲一口流利的法语,显得精明强干。比他年轻得多的妻子,已给他生下六个儿女。他家有两座茅屋,小的是仓库,大的是住室。住室一分为二,里为卧室,外为客厅。卧室中有木床一张,由男主人独享。妻子和儿女就只有席地而寝了。客厅中,有两个半新的塑料桶,那是从山下提水用的器具;三把用树枝编制的小凳,那是招待来客的雅座。墙壁上,挂着一个两波段的半导体收音机,看来这是家中唯一的奢侈品。这个农户,据说是本山头的殷实之家。其他农户没有去拜访,但他们的生活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山头养育了卢旺达人,也给他们的生活和发展带来许多不便。用水困难,交通阻隔。人口增殖很快,而耕地有限,山头难以容纳。居住太分散,给教育、医疗、水电都带来很大困难。因此,从1973年开始,卢旺达在全国推行一项村庄化计划。根据这项计划,国家出钱在山麓地带建立居民点,将山上居民逐步迁下来。这样,人口相对集中,不但有利于人民生活,也有利于进一步发展农业、手工业、矿业、运输业和各种服务性行业。从根本上说,削平山头,把人们从传统的个体生产和小农意识的桎桔中解放出来,才能适应现代社会发展的需要。
卢旺达有胡图、图西和特瓦等三个民族。它们基本上是杂居,保存着许多共同的生活习俗。其中,最突出的是“乌姆冈达”活动。“乌姆冈达”在卢旺达语中是街坊邻里互相帮助的意思。一家建房、迁居或有红白喜事,同一山头或邻近几个山头的人都自动前来相助,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人出人。帮忙者不要酬谢,只要有几葫芦用香蕉酿制的“卢瓜瓜”酒,痛饮一场,也就够了。这种传统的邻里间无私互助的活动,现由政府倡导,在全国推广,发展成为一种为集体、为国家建设出力而不计报酬的义务劳动制度。每个星期六上午,上至总统、部长、军队司令,下至工人、农民和士兵,病残者除外,举国出动,筑路、修桥、建房、开荒、植树。十几年来,全国就这样完成大小项目上千个,促进了国家建设。由邻舍间互助发展到全国性公益劳动,“乌姆冈达”精神得到发扬和光大。
卢旺达同中国相隔万水千山,但其纯朴、勤劳的人民,却对中国怀有真挚、友好的感情。在中国援建的基加利—鲁苏莫公路旁的一家农舍中,我们看到主人同中国筑路工人的一张合影高挂堂中。六、七年过去了,他还记得每个中国朋友的名字。其中一个回国前脚踝受伤,他至今仍然挂记在怀。他也许以为我们同他那位朋友像在卢旺达一样,在同一个山头上比邻而居,因而极为认真地打听他的伤情。在鲁奔迪附近,从浓密的香蕉林中钻出六、七个青年人,用中文喊着“你好,你好”,将我们的车子拦住。他们每人腰间都挎着一个大葫芦,一定要我们尝尝他们自制的土酒。他们说,原来用香蕉酿制的“卢瓜瓜”酒,虽然浓烈醇香,但有点酸涩。中国朋友帮他们学会种水稻之后,他们做酒时掺上大米,酒味不但醇香,而且甘甜了。盛情难却,我们仿效着他们的样子,举葫芦畅饮。他们高兴得手舞足蹈,高喊:“中国—乌姆冈达!”我们放下酒葫芦,也高喊:“卢旺达—乌姆冈达!”
(1984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