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女总理默克尔其人其事
梅兆荣(前驻德国大使)
2005年年初以来,德国政局发生急剧变化。执政的社民党相继在石荷州、黑森州、北威州选举中失利,导致以施罗德为首的红绿联盟政府执政基础削弱,社民党内部发生分裂。为防止局势进一步下滑,社民党领导层建议提前举行大选。反对党基民盟和基社盟(合称联盟党)遂于5月30日推举基民盟主席安吉拉·默克尔为联盟党总理候选人,与施罗德争夺联邦总理一职。大选于9月18日举行,默克尔以微弱优势胜出。经过与社民党多番讨价还价之后,11月22日组成大联合政府,默克尔终于成功登上总理宝座。
默克尔何许人也?尽管媒体对她有所报道,但她对个人历史很少袒露心扉,外界对她的私交圈也知之甚少,因此人们对她感到有点神秘莫测。
东德时代的“团干部”对个人生活守口如瓶
现年52岁的安吉拉·默克尔出生在西德的汉堡市,不到半岁即随父母迁居东德,落户在勃兰登堡专区一个名叫特姆普林的小县城。父亲是基督教牧师,在当时的东德显然不受当局重用,但默克尔仍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她先后加入了少先队和“自由德国青年联盟”,还担任过团组织的文化委员;中学八年级时曾获得“优秀学生”称号,并因在俄语奥林匹克竞赛中成绩优异而得到乘友谊列车去苏联参加学生交流的奖励。
1973年,默克尔中学毕业后进入著名的莱比锡卡尔·马克思大学攻读物理,1978年毕业后被分配到东德社会科学院工作,并在那里得到继续深造,1986年获物理学博士学位。德国人认为,她小时是个乖乖女,从她撰写的博士论文看,也曾是当局政治路线的“忠实支持者”。
根据笔者观察,默克尔是一个头脑冷静、很会算计的人,对个人生活一向守口如瓶。她在大学毕业前一年曾与乌尔里希·默克尔结婚,但1989年两人即办了离婚手续,平静地分手了。媒体还称,她曾承认当时结婚主要是出于现实需要,因为只有两人结婚才能分配在一起并得到住房。她也曾表示,自己加入“自由德国青年联盟”并担任团干部只是为了有机会参加免费的文化活动。
默克尔在撰写博士论文期间,与现在的丈夫、柏林洪堡大学教授约阿希姆·绍尔邂逅,两人同居了很长时间,直到她出任基民盟总书记后才举行婚礼。但夫妇俩很少在公众场合一起露面。
初涉政坛加入反对党科尔提携进联邦内阁
1989年11月,柏林墙拆除工程进入最后阶段。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被推倒,东西德统一进程加速。默克尔抓住时机,在政坛上崭露头角。她预计在社民党和基民盟两个大党里难以出人头地,便加入了新成立的东德反对派组织“民主觉醒”,并成为该组织发言人。
1990年3月,“民主觉醒”与基民盟等政党组成“选举联盟”,共同参加东德人民议院选举获胜。默克尔因组织竞选工作出色,被任命为东德“末代政府”的副发言人。同年8月,“民主觉醒”并入基民盟。12月,统一后的德国举行首次大选,默克尔作为基民盟候选人当选为联邦议员,从而在其政治生涯中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1990年选举斗争正酣之际,时任联邦总理的科尔在波恩召见默克尔,不经意地问起她对妇女问题了解的程度。默克尔一时猜不透科尔的用意,便随口表示还可以。大选揭晓当晚,年近36岁的默克尔被科尔提名为新一届联邦政府的妇女和青年部长。之后不久,她被提拔为基民盟唯一的副主席。就这样,默克尔一举成为德国政坛令人瞩目的一颗“新星”,被人称为科尔的“小姑娘”。
不言而喻,没有执政经验的默克尔一切都得从头学起,但她的高智商和潜质很快地显露了出来。她成功地修改了《青少年救助法》,为职业妇女解决了孩子入托困难,并有条件地放宽了堕胎政策。1994年大选后,默克尔改任联邦环境部长。她主持了在柏林召开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第一次大会,推动通过了“柏林授权”,为《京都议定书》奠定了基础。
首位基民盟“女掌门”党内斗争中显露本色
1998年大选后,联盟党在连续执政16年后下台,科尔辞去党主席职务,由朔伊布勒接任,默克尔担任党的总书记。这使她在党内的实权和地位又上了一个台阶。
2002年10月11日,共庆中德建交30周年,梅兆荣大使在钓鱼台宾馆与德国前总统谢尔交谈。
不久,科尔因“政治献金案”陷入困境,默克尔带头要求党与科尔划清界限,甚至公开撰文要求科尔辞去党的名誉主席职务。不少人对她如此冷酷无情表示不解,科尔对此也深感痛心和失望,默克尔却称这是为了党的利益,别无选择。
“政治献金案”余波未平,朔伊布勒因卷入接受捐款案被迫放弃党主席职务,默克尔众望所归,于2000年4月以96%的高票当选为基民盟主席,成为该党历史上第一位女性“掌门人”。
2002年德国举行联邦大选,基社盟主席、巴伐利亚州州长施托伊贝尔争当联盟党总理候选人,默克尔因自己在党内的根基尚不稳固,只好同意由施出马。施托伊贝尔未能为联盟党赢得胜利,而默克尔却因其谦让姿态而在联盟党内赢得了好感,这对她加强自己在党内的地位颇有裨益。
2002年9月,默克尔将党内的竞争对手、联盟党议会党团主席梅尔茨强行挤走,亲自兼任该职,还先后撤换了两任基民盟总书记,逐渐掌握了党内人事大权,显露了“铁娘子”本色。从此之后,德国舆论对她刮目相看,称她已不再是面带腼腆微笑的“小姑娘”。
内政形势错综复杂改革任务艰巨难办
应当说,默克尔成为德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理之时,正是德国和欧盟均处于困境之际。而德国又是欧洲举足轻重的国家,其内政形势和政策走向对欧盟一体化建设具有重要影响。为此,笔者于2005年10月上、中旬访问德国时,拜会了几位德国前政要、资深议员和高官以及若干著名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了解他们对默克尔政府面临问题及其政策趋向的看法。所接触的人士政治背景和社会地位不同,分析和观察问题的角度也各异,可谓各有侧重和特色,但观点和结论却大同小异。普遍认为,这次大选结果表现了三大特点:
第一,选民希望保持高福利现状,对经济、社会改革的必要性虽有所感悟,但不愿意落到自己头上。施罗德虽然进行了“成功”的竞选活动,使社民党的得票率提升了一些,但“红绿”联合政府最终还是被抛弃,根本原因是他的改革触犯了部分选民的利益。改革的倡议来自社民党,而阻力也主要来自社民党,导致该党左翼另立山头,与民社党联合组成“左翼党”。而联盟党虽以第一大党胜出,但得票率低于预期近10个百分点,用前总理科尔的话来说,默克尔领导下的联盟党实际上是“输了”。情况表明,选民对两大党都不大信任,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个大党取得压倒优势。而两大党力量旗鼓相当,就会相互掣肘,难以进行大手术式的改革。
第二,政党格局发生了深刻变化,在联邦议会里出现了5个议会党团、6个政党,预示着党派斗争将更加复杂,执政难度加大。两个大党,即联盟党和社民党的得票率之和不到70%,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3个小党中,绿党失势明显,自民党得票增多,而代表东部地区人民和左翼力量的“左翼党”一举成为全国性政治力量,令人瞩目。代表不同利益和不同阶层的6个政党相互角逐,德国政坛不会平静。两大党的改革理念不同,联盟党主张“效率”优先,社民党则强调社会“公正”,因而只能在妥协基础上推行折中的改革措施,回旋余地不大。而且,社民党为了阻止党内左翼进一步分裂出去,在政策上将更多照顾左翼的诉求,同联盟党的分歧更难以弥合。
第三,组成大联合政府是不得已的办法,默克尔在组阁谈判中不得不做出较大让步,加上她在这次大选中成绩不佳,因而引起了党内部分力量的不满。默克尔必须小心谨慎,既要防止社民党发难,使大联合政府破裂,又要警惕和防范党内竞争者借机取而代之。
普遍认为,默克尔将把主要注意力放在解决国内问题上。前总理施密特指出,当前德国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失业严重,全德平均失业率保持在10%上下,东部地区的失业率更是高达20%。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既有全球化的负面影响,也有因为富裕而不思进取的因素。占第二位的问题是东部德国因两德统一时实行了错误的经济政策而造成严重后果,默克尔也束手无策。第三个问题是社会福利太高,财政上难以为继,削减势在必行。还要延长工作年龄,以解决人口萎缩造成的问题。因为,为社会保障制度作贡献的人越来越少,而享受高福利的人却越来越多,导致财政赤字越积越多。占第四位的是要改革联邦制中的弊端,但阻力很大。障碍不仅来自各州,各党内部和政府不同部门之间也存在严重分歧。
一位资深议员指出,默克尔政府面临的改革任务,从根本上说是要通过多种改革,促进工业结构转型和企业投资积极性,以促进经济增长、增加就业岗位。在面临的问题中,最难解决的是人口萎缩和老龄化严重。受价值观念变化和婚姻状况不稳定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近30年来德国人口出生率减少了一半。统一前西德每年新生儿160万,统一后全德每年新生儿只有80万。因此,60岁以上人口比重不断增加,而20岁以下的人口比重不断减少。解决这个问题,不仅要在经济上刺激生育,制度上保持妇女产后就业,还要解决价值观问题。
2006年9月,笔者有机会再次访问德国,在同一些人交谈中得悉,人们对默克尔在改革问题上的作为表示失望,她的民意支持率跌入低谷。前总理施密特说,看来默克尔未接过施罗德的改革政策,她只抓了一下医疗改革,尽管这不是最亟须改革的领域,但即使是这项改革,亦已推迟了。另一位前政要说,德国亟须进行改革,医疗改革本来不难,但执政两党的主张不同,达不成协议,只好宣布推迟三个月再议。一位曾担任过柏林市副市长的经济界人士指出,问题的关键是默克尔怕冒风险,她不是力主改革,而是模棱两可,她不是撒切尔式的“铁娘子”。
调整对美、俄、欧盟政策,纠正施罗德的“错误”
发迹于前民主德国的德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理,会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德国外交政策的连续性,又会在哪些方面做出何种程度的调整,是国际社会关注的问题。二战结束以后,联邦德国的外交政策始终保持着两条主线或者说两根支柱:一是融入和推进欧洲一体化进程,一是保持同美国结盟的大西洋政策。但当布什政府发动伊拉克战争的时候,施罗德总理率先站出来反对,并同法国和俄罗斯联合行动。他这样做反映了当时德国民众的情绪,也是出于竞选斗争的需要,却引起了美国的强烈不满。当时,默克尔作为反对党领袖曾对施罗德的做法持批评态度,并在德美关系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访美向布什政府示好,虽然赢得了美国的赞赏,在国内民众中却没有得分,在国际上则造成了“亲美”的形象。
默克尔的对美态度究竟怎样呢?德国前总统魏茨泽克说,施罗德在伊克拉问题上向美表明自己的不同立场是必要的,也符合德国乃至欧洲绝大多数人的意愿,但施的一些做法不理智,造成了“反美主义”的印象。德国应与美国进行开诚布公、平等伙伴式的对话,同时又要避免反美印象。默克尔政府会执行理智而友好的对美政策,但不会充当美国的“哈巴狗”。2006年11月29日,在北约首脑会议上,美国总统布什(右)与德国总理默克尔交谈。
一位了解内情的专家说,德国新政府将努力改善同美国的关系,主张强大的欧洲不应成为美国的对手,并注意保持德、美、法三角关系的平衡,但也无法接受美国的单边主义。事实上,默克尔政府继承了施罗德政府不向伊拉克派兵的方针,但以默克尔为首的联盟党领导层批评施罗德为迎合群众的反战情绪和捞取选票而不惜与法、俄联手同美国唱对台戏,造成了“反美主义”印象,使德国失去了美国的信任,并导致东中欧国家对德国产生疑虑。联盟党领导人认为,欧洲的安全与稳定仍需美国的“存在”,大西洋伙伴关系对欧洲的“和平、自由、安全以及促进民主与社会公正”仍具有“突出作用”。由此而得出的政策结论是:⑴德国应在法美之间保持平衡,避免在法美之间进行选择,尤其不应搞“德、法、俄轴心”。⑵必须在公众舆论中停止“反美主义”做法,如有必要对美国提出批评,应通过外交途径进行。比如默克尔访美时就曾向布什总统提出,希望关闭关塔那摩监狱。⑶在具有共同利益的领域,应通过具体的合作行动体现德美友谊,如支持和配合美国反恐和防核扩散。⑷欧盟解除对华武器禁令会伤害美国,而对德国和欧盟不会带来明显好处,因此新政府以“这是一个需要在欧盟内部达成一致解决的问题”为由,采取不积极推动解决的立场。
在欧盟政策上,默克尔与施罗德相比,主要做了以下调整:⑴在同欧盟主要国家保持密切联系的同时,避免造成“法、德”轴心主宰欧洲的印象,特别要纠正施罗德忽视东中欧新成员国的“错误”。⑵继承科尔总理的传统,注意尊重小国,照顾其利益,以缓解中小国家反对大国主宰的心理。⑶重视做波兰的工作,消除施罗德同普京关系过密而冷落波兰所造成的后果。默克尔作为新总理先去波兰访问,后去俄罗斯会见普京这一精心安排,就是向波兰做的一个姿态。⑷针对公众中存在的疑虑并考虑到欧盟的消化能力,主张严格按照标准审视欧盟的扩大。⑸主张按欧盟宪法推进欧盟一体化,2007年上半年德国轮值欧盟主席国时将重新推动欧盟宪法讨论,争取多数公民予以接受。⑹认为欧洲共同安全防务政策应是“大西洋合力的一种手段”,而不应是欧洲的“解放”,反对把欧盟发展成为美国的“对立面”。上述调整的目的是弥合欧盟内部大小国家之间和新老成员国之间的裂痕。为此,2005年12月17日默克尔在欧盟布鲁塞尔首脑会议上竭力在英法之间斡旋,促使力保“农业补贴”政策的法国和坚持“特别还款权”的英国达成妥协,波兰等东中欧国家获得较多的财政援助,而德国却为此增加了净支出。
2006年11月29日,法国总统希拉克(左)和德国总理默克尔(中)参加北约峰会的圆桌会议。
默克尔重视同俄保持“战略伙伴关系”,既合作又防范,并不回避批评俄的“民主缺陷”。对德国来说,俄是一个具有重要利害关系的大邻国。安全上,俄虽不再构成对德的现实威胁,但从长远考虑,德对俄仍有防范心理,还担心俄国内出现不稳定殃及德国;政治上,德俄双方互有需求,俄支持德国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而德既为俄在欧洲提供活动空间,又在一定程度支持美国在独联体国家发动“颜色革命”,参与挤压俄的战略空间;经济上,德俄有互补性,德消费的1/3天然气靠从俄国进口,俄也是德的传统市场和投资场所。俄想在经济上融入欧洲,需要德国的合作与支持,德也是俄能源出口的可靠市场。因此,默克尔重视同俄建立“健康的关系”,但不像施罗德那样同普京发展亲密的私人关系,在车臣、人权、民主等问题上不时同俄发生一些摩擦。2006年初默克尔访俄时,就曾在德国驻俄使馆会见了一批俄非政府组织代表,引起了俄方的不快。
与此同时,默克尔政府与英法两国一起积极开展预防性外交,介入黎以、巴以、伊核等热点问题,施加影响,推动和平解决,为缓和国际紧张局势和促进地区稳定发挥作用,受到国内舆论的好评。
对华政策上虽保持连续性,但在某些问题上态度后退
坚持“一个中国”政策,与中国发展长期稳定的经济合作,是德国历届政府的既定方针,也是其实际利益之所在。中德经济上互补性很强,2005年两国贸易额超过中国同英、法两国贸易额总和,占中欧贸易的1/3。随着中国国际影响力的提高,德国在政治上视中国为越来越重要的伙伴。2004年两国总理把中德关系定位为“具有全球责任的伙伴关系”。2005年10月默克尔以候任总理的身份声明,她领导的大联合政府将继续执行科尔和施罗德的对华政策。应中国政府邀请,并在德国经济界的敦促下,她于2006年5月访华,显示了对中国的重视。
但不容忽视的是,在前民主德国造反起家的默克尔对中国还缺乏了解,而且或多或少带着看待过去德国统一社会党的眼光来判断中国,缺乏施密特、科尔和施罗德那种发展对华关系的热情,在人权、民主、法制等问题上存在一些偏见和成见。迫于美国压力和意识形态偏见,她在“解禁”问题上持消极态度,对我全国人大通过的“反分裂国家法”有不正确的理解。在承认中国完全市场经济地位问题上,默克尔政府的立场亦有所后退。
总的看,中德关系在默克尔执政期间将继续发展,合作领域会进一步拓宽,但出于种种原因,也会不时地出现一些“摩擦”。最近德国《经济周刊》主编巴龙撰文批评默克尔“对华施压政策”。他写道:在默克尔的心目中,中国不过是她曾经历过的民主德国而已。只要德国的“蓝领”工人和“白领”职员受到全球化的负面影响,默克尔似乎就不得不在本党利益的驱使下对中国表示强硬。这一状况将在明年八国集团峰会上达到顶峰。默克尔已以八国集团轮值主席身份为明年的峰会提出议题,包括世界经济不平衡、能源供应和知识产权保护三个议题,以图分别针对中国“操纵人民币汇率”、“倾销”、“中国在非洲掠夺能源”以及中国“剽窃技术”和“盗版”问题对中国施加压力。看来,该文并非空穴来风,值得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