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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沉沦之师--俄军总参谋部上校手记
作者:[俄]维克托•尼•布兰涅茨 相关图书:《沉沦之师》     2007-06-15

  总  统

  1991年8月19日,国防部和总参谋部的大批军官接到了换上便装,以来回走动的方式,在莫斯科街头值班的任务,并把他们“侦察”到的围绕开进首都的部队四周出现的情况定时向部长和总参谋长作汇报。

  命令我和叶夫根尼·卢卡申尼亚上校参加白宫旁边的集会。

  ……俄罗斯总统站在政府大楼旁的110号坦克上,在狂怒的人群的陪伴下进行着一场个人的演说表演。在那一时刻,他显得非常漂亮:他的整个外表,手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都散发着胜利的激情。站在成千上万用极凄惨的喊叫声表示异常高兴的人群的上方,叶利钦大概也很难不陷入被汹涌澎湃的人予以神化的人民代言人的极度兴奋状态。

  叶利钦讲的时间越久,就越明显地显示出,此时他很欣赏自己——自己的胜利者的地位、自己高高耸立在人群之上、自己的能够引起震耳欲聋的喧哗声的讲话……

  我站在白宫旁成千上万人中间听叶利钦讲话,在25年的军旅生涯中我第一次为自己没有身着军装而感到高兴。叶利钦不断地重复着“军政府”一词,这个词就像是扔在我身上的臭狗屎。卢卡申尼亚上校说,他也有同感。

  1991年8月发生的一切刺痛、扭曲,摧残了我们的心灵。对一名军人来说,没有比突然处于自己国家的各政治部族进行争斗的震中更糟的状况了。当这些部族进行搏斗的时候,军队就像民警一样,必须去拉开相互打架的亲属们。

  但是光把我们拉入这些帮派的冲突中去还不够,他们还叫喊着什么“军政府”。这个称呼是带侮辱性的,其不正确性就在于,军政府通常搞以夺取政权为目的的叛乱。在八月里就是把政权白白送给军队,军队也不要,因为军队的使命并不是为了夺取这样的“目标”。对我们而言,最主要的事情是保卫国家,使它免受外敌侵略。军政府是要推翻内部敌人的。我们并没有看到这些“内部敌人”。

  “但是,要知道国家不是自己从内部开始瓦解的,是有人在瓦解它!”——在我同萨夫丘克少校进行政治性的谈话时,他愤慨地对我说。“总该有人来挽救联盟啊!我们在四月的全民公决时进行表决难道是白搭的吗?”

  “主要是政治家应挽救联盟。”我回答说。

  “这些政治家已经什么都做不成了。”他们在福罗斯休假。

  “如果一些政治家不能挽救,另一些政治家就会挽救。”

  “但是,难道我们把军队开到莫斯科,你就能挽救联盟吗?”

  “如果我们万一挽救了呢!”

  “万一 ——不可能有万一!”

  在八月里,军队和人的内心都开始出现极为可怕的分裂。

  八月不仅使国家,而且也使军队分裂成了对立的阵营。当然了,当时无法预测,这种坏风气会成为日常生活中的一种习以为常的状况,这种状况被说得很美,但却是远离“民主”一词的真意,因为在各种百科全书和词典中这个词都被解释成人民政权。

  但是俄罗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当时在人民的面前并以人民的名义迅速成长起来的完全是另外一种政权,这个政权贪婪地攫取不可计数的国家财富,收购、变卖并窃取一切可以买卖和偷窃的东西。从那个决定命运的八月到今天,这个“人民政权”走过的路上布满了被枪杀、被炸死和被害死人的尸体,这些人中的很多人在1991年的8月19日曾因幸福而目光呆滞地在红色普列斯尼亚滨河大街上大喊:

  “叶利钦万岁!民主万岁!”

  在我们心中过去一些无法动摇的东西崩溃了,军队所习惯的秩序原则消失了,偶像也变了,这些偶像昨天还号召我们向一个方向走,而今天要我们完全向另一个方向走。从军校上学时起我就深信,佩戴肩章的军人,比起任何别的阶层来,对叛逆者更会感到特别厌恶。

  但是,8月19日我明白了,随风驶舵、朝三暮四的习气不仅是普通公民所固有的,同样也是军人所固有的,特别是在政权发生了改变的时候。这就导致出现了一批佩戴肩章的卖身投靠者。这是军队发生确凿分裂的又一个迹象……

  八月的那段时光,在阿尔巴特和各军兵种总部,一些将军和上校示威性地撕毁了党证,并故意大声地给同事讲他们的祖父曾是白卫军成员或者他们的祖父曾放火烧了苏联最初建立的集体农庄……

  一些人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匆匆忙忙地给白宫中自己熟悉的活动家写呈文,把国防部和总司令部的领导层中“最卖力的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同谋者”的名字一一列举出来。他们急急忙忙地投下了自己唯利是图的晋升赌注,因为他们已经很清楚,在阿尔巴特很快就会出现很多空缺的岗位,不能错过时机……

  很快,这些人不知为什么就被称为“具有民主倾向的军事领导人”。这些平凡之辈由于自己的无能在前不久还想不到会获得提升,可是眨眼间就完成了令人昏眩的腾飞,眼睛里闪烁着由于幸福地意识到他们的时代已来临而窃窃自喜的光芒。

  但是还必须经历八月的全部悲剧,才能看到这类人的全部面貌,他们善于迅速改变自己的肤色、信仰和原则,出卖自己的朋友,如果这样做有可能使他们投靠新政权和获得升迁的话。

  格拉乔夫

  ……在执行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关于在莫斯科实行紧急状态及苏联国防部长德米特里·亚佐夫元帅的命令时,空降兵司令帕维尔·格拉乔夫中将保证把图拉106空降师开进首都并承担起对首都一些重要战略目标的保卫工作。

  护法机关的一些领导人,八月之后很快就发表了令阿尔巴特的很多人非常震惊的公开声明。他们断言,格拉乔夫将军是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参与者,因为他严格按军事机关领导人的命令、指示行事……

  从接到把军队开到首都的命令时起,直到8月20日下午,任何人也没有听到格拉乔夫对用暴力“整顿秩序的方式”提出过抗议。尽管如此,为了公正起见,应该说,早在冬天(特别是在维尔纽斯和里加的悲剧事件之后),他就在《红星报》上公开表示过,他不同意当局利用军队对付和平居民的做法。

  克里姆林宫当时埋怨亚佐夫,是因为他的下属翘起了尾巴,对最高政治领导层的决议的正确性产生了怀疑。部长狠狠地把格拉乔夫臭骂了一顿,但不清楚他们在工作关系中是否出现了裂痕。

  从那时起不到八个月,又出现了一个需要格拉乔夫作出选择的时刻:或是无条件地服从指挥官的命令,或是根据自己的信念行事。他选择了命令。这为他向自己的空降兵下达的密码电报上的签名所证实。卢比孔河已跨越,后路已断绝:“命令不容讨论”……

  亚佐夫元帅看都没看格拉乔夫将军一眼,指挥官从来都不看下属,他对下属的忠诚和服从从不怀疑。国防部长和空降兵司令在8月19日被捆在了一起。只是当事件的危急时刻到来时,元帅才看到,格拉乔夫折腾了起来。他一会儿出现在“敌人”的营垒,一会儿又回到自己已经涣散的军队中……

  格拉乔夫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试图猜出“谁会获胜”。当时几乎还没有人知道,空军总司令叶夫根尼·沙波什尼科夫空军上将很高兴地发现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是自己的志同道合者,他们彼此间已经用伊索式的语言进行了私下的电话交谈……

  那年秋天,我听到了很多有关八月事件期间格拉乔夫的举动的争论。有人指责他,有人证实说,在当时的局势下,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不可能采取其他行动。作评论是很容易的事。理解是很难的。因为常常无法把唯利是图的机灵同处于危难境地的人不得不作出的聪明、冷静的周密考虑区分开来。

  空降兵司令部中我熟悉的一些军官讲,他们的司令官一会儿给苏联国防部长打电话,一会儿往白宫打电话,仔细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格拉乔夫在8月19日和20日给俄罗斯当局各种不同的代表人物打过电话,努力探听局势(给安全会议秘书尤里·斯科科夫打过电话)……

  当时,在一些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成员非常发热的头脑中产生了通过猛攻来夺取白宫的念头,格拉乔夫暗中把图拉空降师师长亚历山大·列别德少将派去把拟定的进攻时间通知白宫的保卫者。但是阿尔巴特的将军们很快就放弃了这一念头……

  格拉乔夫当时对一切都估计得异常准确,也像沙波什尼科夫一样,他暗中故意不理睬国防部长的命令,他要让白宫里的人明白,他是不会对他们采取任何暴力措施的。把空降兵开到白宫前是要封锁“战略目标”,后来,当局势发生了不利于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变化时,他就把空降兵由封锁者变成了捍卫者。这就是他的最后选择。

  八月的日子里,在阿尔巴特经常能听到对格拉乔夫这一举动的各种评价。一些人把这说成是背叛,另一些人则认为是英明。格拉乔夫把这说成是“恍然大悟”。

  后来,我到陆海军部队出差时,曾不止一次地有机会参与军官们对八月事件时空降兵司令的行为的热烈讨论。人们最常说的是,如果格拉乔夫对亚佐夫下的把空降兵开进莫斯科的命令回答“是”,那么,按照军官荣誉和条令的准则,就应当与元帅走到底。因为命令不能执行一半。命令或者彻底执行,或者根本就不执行。没有中间道路可言。当格拉乔夫最终明白了将军队开进莫斯科就意味着一个考虑不周、执行愚蠢的行动计划破产时,在那一时刻他巧妙地找到了中间道路。

  我的朋友和精神老师、退役上校彼得罗维奇教我要提防“局外人的逻辑”,不要受大众的左右,因为大众往往只知道问题的表面,会做出过于简单化的结论并仓促地给人扣帽子。彼得罗维奇甚至能够推翻总参中那些毛躁的青年人提出的铁的论据,警告我们避免作出片面的、仓促的结论。

  “真正的真相总是有两只眼睛和两个耳朵,”他说,“你们首先要设身处地地为格拉乔夫想想。”

  * * *

  当国内出现政治混乱时,就会出现这样的军事长官,当命运女神弗尔图娜把脸而不是屁股转向他们时,他们很想亲吻一闪即逝的命运女神。

  1991年8月那些对国家和军队来说很紧张的日子里,我在阿尔巴特和武装力量各军种总部看到了很多这样的将军,他们表现出了高度的灵活性,离开了队伍,而那时其他军事长官虽然最终已明白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失败和自己仕途的断送不可避免,但仍按军官荣誉的原则走下去。他们庄严地坚守在“战场”上,同时也很清楚,已经为他们中的很多人准备好了逮捕传票和罢免令……

  格拉乔夫知道了同事们对他的行动的不彻底性以及对自己的军官荣誉的践踏提出许多指责后,对自己的行为作了这样的解释:

  “我不愿意回忆那些事件……我马上要说,我没有必要拒绝执行当时国防部长的命令,因为根本就没有任何这样的命令。我只接到一个命令:保护莫斯科的政府大楼和一些特别重要的目标。我执行的是这个命令。当继续执行这项命令已导致流血,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总之,将军队开进首都的行动都是预谋好的,在我看来,随着事态的扩大,是要吓唬一下俄罗斯政府,迫使它放弃已经宣布的俄罗斯主权。

  “8月19日……在宣布了非常状态之后,亚佐夫命令我调动距莫斯科最近的空降师。众所周知,命令是不容讨论的,但是对命令作出评价,弄清楚命令的意义——这是要执行命令的人的权利。只有带有萨尔蒂科夫-谢德林小说中的人物奥尔甘奇克的良心和智力的人,才不明白亚佐夫命令背后的政治内幕。

  “我给师长下达任务,但同时也让他清楚,他在执行命令时要泰然处之,要深思熟虑,不要操之过急。行军没有导致流血。一辆汽车也没有被推翻。

  “在早上6点,俄罗斯总统秘书处给我打来电话说:‘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要与您谈话’。”

  “在必须解决部署在俄罗斯的空降部队最迫切的问题的那一年,我同叶利钦进行了相当亲密的接触。他对我们的日常事务和急着要办的事情的清楚了解令我都感到吃惊。他决定问题总很明确和直截了当,不用空话和形势复杂的借口来搪塞。

  “在电话里传来熟悉的粗犷声音:‘那里怎么了,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紧急状态委员会是个什么机构?’我简短地做了汇报。‘你们的任务是什么?’‘保护首都的目标’。‘这是挑衅!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你们能保护俄罗斯最高苏维埃大楼的安全吗?’‘你要明白,是我们保护你们!’

  “这就是我们进行的谈话。克留奇科夫的人可能窃听到了这一谈话。但已经来不及干涉我的行动了……”

  * * *

  在那里,在白宫旁边,格拉乔夫—列别德的空降部队陷入了罕见的境地:他们既按苏联国防部长的命令,同时也按俄罗斯总统的要求保卫“重要的战略目标”。现实迫使他们灵巧地应付,要想亲吻弗尔图娜,就要同时亲吻她的嘴唇和屁股……

  空降兵司令的身份是双重的:格拉乔夫同时扮演了“紧急状态委员会的积极同谋”和“民主捍卫者”的双重角色……

  十分奇怪的是,为什么只是当军队开进了莫斯科时,格拉乔夫才突然想到将要“发生流血”。他不可能不知道,部队不仅仅是在不带任何弹药的状况下进入首都的。格拉乔夫经常说“不希望发生流血”。格拉乔夫也不愿意听到他是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军事机器的一部分的话。但是,还是有人对他有其他看法。

  列 别 德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1991年8月19日,在白宫附近。当时他正在那里以“情报员”的身份观察事态的发展。

  空降兵司令格拉乔夫根据苏联国防部长德米特里·亚佐夫元帅的命令,给图拉空降师师长亚历山大·列别德少将所指挥的伞兵空降营布置了组织保卫俄罗斯联邦最高苏维埃大楼的任务。

  当分队被拉到红色普列斯尼亚滨河大街时,撞上了街垒和一大群人,这些人在白宫周围构筑起了鹿砦。队伍停下来了。一位个子不高、敦实的穿便服的人很快就出现在了空降兵领头车辆的附近,他要求见指挥官。陪同他的还有五个面色严肃的“彪形大汉”,不难猜到,这个人是个大人物。

  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亚历山大·科尔扎科夫。师长同他一起进了大楼。

  后来列别德讲,当时科尔扎科夫带他去见俄罗斯安全会议秘书尤里·斯科科夫(谁能预测,五年后,面目威严的将军会成为安全会议秘书?)。如列别德本人所证实的,他从斯科科夫那里第一次听到了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名字。

  斯科科夫带着列别德去见叶利钦,叶利钦向将军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保护最高苏维埃大楼打算防备谁?”

  列别德讲,既然他自己对这个问题不清楚,那么他就搪塞地解释:

  “哨兵站岗在防备谁?防备任何胆敢侵犯哨兵岗位或人身的人或集团。”

  叶利钦喜欢这个回答,他把师长作为“转到起义人民方面的将军”介绍给了自己机关的一大批人。

  此后,在白宫附近的鹿砦中就开出了几条通道,列别德领来的空降营的空降兵战斗车就停在了白宫墙边。

  当时,我的同事卢卡申尼亚上校问一位战斗车车长,给他布置的是什么任务,大尉诚挚地回答说,他不晓得……

  当时,叶利钦指挥部的一位积极分子从楼座上通过高音喇叭筒向成千上万的人群通报说,列别德将军的空降部队转到了俄罗斯总统一方,欢腾的人群在四周发出了火山爆发般的巨大喧闹声。

  搭建街垒的几名壮汉想要把列别德抬起来抛向空中。但他敏捷地从他们的怀抱中脱身而出,消失在人群中。

  “怪人,”有人说,“逃避自己的荣誉。”

  我现在也列举不出另外一个将军能在当时的形势下,处在列别德的位子上,在如此光彩照人的时刻,面对着近在咫尺的荣誉的诱惑而坚持不动的。当时列别德没有去追求荣誉。后来他也承认,荣誉对他来说是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1991年9月,在谈自己在八月事件中的作用时,将军作了一个令克里姆林宫很难堪的声明:

  “我不认为自己是白宫的保卫者。我是担心在英勇的民主捍卫者的人群中会张皇失措。”

  当时他逃避荣誉。后来荣誉又自己找他来了。在得知图拉师的师长“转到”了白宫捍卫者方面后,亚佐夫元帅把空降兵司令帕维尔·格拉乔夫臭骂了一顿。8月20日早上,格拉乔夫也同样责骂了列别德,说他没有正确地执行他的命令,尽管他自己也承认,任务就是保卫首都的战略目标。

  格拉乔夫命令列别德把步兵战斗车从白宫前撤走。命令得到了执行。当时国防部和总参谋部的办公室和过道里散布着一个消息,说图拉师的师长好像在耍两面手法。列别德很快就被叫去见国防部长,国防部长见到他时说:

  “有人向我报告说,你已经自杀了……”

  亚佐夫有时也会开一些很难理解的玩笑——究竟这是不高明的挖苦,还是意味深长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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