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驻法属印度支那
日军断然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其中有日中战争的长期化、日本对南方资源的渴望,还有美国的经济制裁、德苏开战等背景。这些因素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日本被急剧变动的国际形势所愚弄迷失了方向,在进驻四个多月后,向美、英两国宣战。
[※插图]给日本的南进论火上浇油的,是1940年(昭和15年)5月开始的德国在欧洲的闪电战。在东南亚拥有殖民地的英、法、荷因此而面临崩溃的危机,日本国内急欲进军这些殖民地的议论一下子加快了速度。因为英国和荷兰的殖民地有丰富的石油、橡胶和锡等资源,日本如果能将其搞到手,不仅可以扩大自给圈,还可以不再依靠英、美供应资源。
南进的第一步就是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当时美、苏、英、法等国仍在向退守在重庆的中国的蒋介石政权提供军事援助,日本认为这些战略物资支撑着中国的抗战力量,因此试图切断贯通法属印度支那(现在的越南、老挝、柬埔寨)的主要物资运输线(援蒋通路),扭转日中战争的局面。
巴黎陷落后的1940年6月,法国方面终于同意关闭运输通路。8月底,松冈洋右外相与法国驻日大使亨利之间签署协定,日军于9月23日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
但是,日本方面在与当地进行谈判的过程中,在军事上不断施加高压,导致了武力冲突。参谋本部派往当地的作战部部长富永恭次积极向南方行使武力,其越权行为造成了混乱。回国后富永被革职。
日中战争已呈现出长期战的态势。参谋本部的作战部部长田中新一后来曾写道,1940年(昭和15年)秋季,日中战争“局部解决”的希望已不复存在。凭借三国同盟的压力牵制苏联,使英、美停止援助中国,并伺机进军英、法控制的亚洲殖民地,以确保资源,为日中之间的长期战作好准备──这个脚本的下文就是日本占领法属印度支那。
海军在赞成三国同盟的问题上本来是以优先向海军分配预算和资源为条件的,军令部作战部部长宇垣缠的日记也明确反映了这一点。但是,在缔结三国同盟之前,美国宣布禁止向日本出口废钢铁。海军由于对美国加强禁运措施有强烈的危机感,所以对南进的态度也随之积极起来。
对荷属东印度(现在的印度尼西亚)当局,日本外务省开始与其进行谈判,并要求其增加重要物资的供应。但是,由于荷兰在伦敦建立了流亡政府,谈判极为困难。因为三国同盟缔结(1940年9月)后,日本已成为荷兰的敌对国德国的同盟国,所以荷兰不可能再给其以协助。到1941年5月,谈判已失去了达成协议的可能性。
与荷属东印度的谈判陷入僵局,使军部中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议论势头大增。军部估计,如果在法属印度支那南部建立日本的军事基地并施以威压,也许荷属东印度会答应供应石油。
另外,一旦英国失败,进军英属马来西亚和新加坡的机会成熟时,如果是从海南岛及法属印度支那北部的日本基地起飞,轰炸机的续航能力无法满足需要。军部认为即便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美国也会容忍,因而希望在法属印度支那南部获得前线基地。
■ 北进还是南进,迷失了方向
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政策是如何决定的呢?让我们把当时相继出台的国策──“纲要”作为线索,对此进行追根溯源。
以1941年(昭和16年)1月30日大本营政府联络恳谈会通过的《对法属印度支那、泰国措施纲要》为例,其中有这样的内容:
为了贯彻对法属印度支那和泰国的要求,“要施加必要的高压,不得已时将对法属印度支那行使武力”。日本为了进行南方作战,要在法属印度支那建立前线基地,也要加强与泰国的军事合作关系。从这个纲要中可以听出南进的脚步声。
其次是4月17日陆海军之间达成协议的《对南方措施纲要》。其中规定:“由于英、美、荷等国的对日禁运,帝国的自立生存受到威胁”时,以及美国单独或与英、荷、中共同加重对日包围圈,“以至国防上忍无可忍”时,为了自立生存和自卫,将行使武力。
要纲中使用了这种使人联想到通过对日禁运和ABCD(美、英、中、荷)包围圈加强对日经济封锁的表述。此后便开始了武力进驻方案的研究。
6月25日联络恳谈会通过的是《关于促进南方措施一事》。
其中规定:
就“建立或使用法属印度支那特定地区航空基地和港湾设施”,以及就“向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派驻必要的军队”向法国提出要求,若遭拒绝,“将以武力实现我们的目的”。
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方针就这样决定了下来。在此3天以前,即6月22日,德苏战争爆发,陆海军幕僚为之轰动,议论极为热烈。
北进,还是南进?——是应该期待着德国的胜利,从东西两侧夹击苏联,还是应该出击英、法、荷在亚洲的殖民地?
鉴于德苏开战而决定的国策就是《适应情势演变的帝国国策纲要》。此纲要自6月25日起在大本营政府联络恳谈会上开始讨论,于7月2日在御前会议上正式决定。
根据《关于促进南方措施一事》等内容,首先应该强化进军南方的态势,另一方面,“如果德苏战争的变化朝着有利于帝国的方向发展,则行使武力解决北方问题”,这样就确定了南进优先的方向。在《关于促进南方措施一事》的原案中本来有一句“不辞与英美一战”,但是最后被删掉了,而现在这句话又被写进了此国策纲要。决定命运的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计划因此而被具体化。
那么,在此期间,政府和军队首脑们又采取了什么样的态度呢?
一直出席会议的有近卫文麿首相、松冈洋右外相、陆军大臣东条英机、参谋总长杉山元、海军大臣及川古志郎、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等人。这些当局者们“对军事行动的目的、形势的把握、给英美带来的影响等并没有一贯性的预测”。(须藤真志,《草拟赫尔备忘录的人》,文春新书)
坚决主张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是军令部总长永野。他在6月11日的联络恳谈会上发言说:“我们需要在法属印度支那、泰国建立基地。对此进行妨碍的,应该坚决讨伐。”杉山参谋总长在16日的联络恳谈会上解释说:“不久将进入雨季,所以需要尽快行动。”
松冈外相预言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将会引起与英、美的战争,而且是对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时所签协定的背弃,违背国际信义,因而坚决反对进驻之举。
德苏开战后,松冈认为“应该暂时中止南进,而改为北进”,主张将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推后6个月,惹得周围目瞪口呆。不过,他的本意被视为是阻止进驻。
7月2日国策纲要中的“不辞与英美一战”是由海军提出的,据说是为了与陆军内的北进论取得平衡提出。当海军次官泽本赖雄询问海军大臣及川这句话的意思时,及川回答:“我本人的想法是避免开战,但陆军主张既要北进,也要南进,不说到这种程度,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原来仅仅是一种修辞。也就是说“连真正的‘战争决心’都没有下,而且既没有对国际形势和国力的客观判断,也没有精确地分析获胜的把握,仅仅在与陆军的‘对抗、竞争关系和讨价还价中’就决定了重大的国策”。(麻田贞雄,《两次大战间的日美关系》,东京大学出版会)在这一点上陆军也不例外,很难看出多数首脑真正下了开战的决心。
内心既反对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也反对对苏开战的是近卫首相。近卫认为德苏战争开始后,日、德、意、苏四国抑制美国的构想既然已失败,哪怕损失一些与德国的关系,也应该立即修复与美国的关系。
但是,在6月30日的联络会议上,近卫却说“统帅部要干的话就干”,表示同意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近卫把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看成是为了抑制对苏开战论而付出的代价。
当时担任大本营参谋的原四郎评价当时的近卫说:“始终采取会而不议,议而不决的态度……所以有田八郎(原外相)才刻薄地评价他‘连一个回合的交锋都没有就投降了’。”(《无远大战略的开战》,原书房)
陆军从1941年(昭和16年)6月中旬开始大大增强了关东军的兵力,着手实施“关东军特种演习”(简称关特演)。海军对此提出异议,但北进论者、作战部部长田中等人向陆军大臣东条提出要求取得同意。东条和杉山参谋总长7月7日上奏天皇时,昭和天皇责问二人:“向北部和支那派兵,又向法属印度支那分出兵力,这是八方伸手,你们有处理支那事变的信心吗?”
7月21日,法国方面基本上答应了日本方面提出的进驻军队和使用基地等要求。美国强烈谴责日本“目的是征服近邻地区”,并于25日决定冻结日本在美国的资产。但是日军28日仍照计划开始登陆法属印度支那南部,将整个法属印度支那置于日本军队的统治之下。对此,美国于8月1日采取制裁措施禁止了向日本出口石油。
■ 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错误估计美国的决心
1941年(昭和16年)7月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导致美国采取了禁止向日本出口石油的对抗措施。当时的政治、军事指导者对此危险性有多大程度的认识呢?
美国事先已明确发出过警告。第一次是日本向法属印度支那当局发出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最后通牒3天后的7月21日。副国务卿萨姆纳·韦尔斯曾要求驻美公使若杉要停止进驻。第二次是法属印度支那当局接受进驻要求后的23日。韦尔斯召见驻美大使野村吉三郎,强烈谴责说:“日本的行动只能认为是侵略和征服南洋地区政策的确凿证据。”
美国总统罗斯福于24日召见野村大使,提出了法属印度支那中立化的措施,并表示:“迄今为止,我本人一直坚持说给日本石油是为了太平洋的和平。但是现在看到日本进驻法属印度支那,这就……”透露出禁运石油的意思。

[※插图]美国的对日牵制政策
随着日中战争的扩大,美国加大了对日本的经济压力。1940年(昭和15年)1月,美国废除了《日美通商航海条约》,打下了可以根据总统的判断采取禁运措施的基础。当时,美国《新闻周刊》曾说:“今后美国可以采取挥舞‘棍棒’的外交手段了。”
由于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1940年9月),美国决定禁止向日本出口属于武器制造材料的废钢铁。此后,铜、镍等重要物资也相继被列入禁运品之列。但只有石油例外,尽管对日强硬派主张应该禁运,但是总统和国务卿赫尔却始终持慎重态度。因为他们充分了解,日本的石油自给率不到10%,而进口石油的大部分都来自美国,如果停止石油供应,日本将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
对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美国的反应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呢?
这是因为荷属东印度,以及英属马来西亚、缅甸,甚至美国领属的菲律宾也都受到日军的直接威胁之故。国务卿赫尔1941年7月23日曾经对副国务卿韦尔斯说,日军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是为大规模攻击西南太平洋进行跳跃的最后阶段”。

[※插图]中国远征军在缅甸同日军作战。(新华社稿)
野村大使立即给外务省拍电报,告知有石油禁运的可能性。然而,无论是日本政府,还是陆、海军的统帅部对形势的估计均持乐观态度。参谋本部第二十班(战争指导班)25日的日志中写道:“本班坚信仅仅是进驻法属印度支那不会引起禁运。”在美国声明冻结日本的资产后,26日的日志中这样写道:“认为全面禁运必至,主张武力解决南方问题的,第一部(作战)有久门(有文航空班班长)和辻(政信战力班班长)中佐,他们态度相当强硬。而本班不认为会全面禁运,估计美国不可能这样做。尽管禁运是迟早的事,但其时间现在判断应该不是今、明年早期。”
为什么竟会如此乐观呢?
最大的原因就是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以为区区法属印度支那和泰国的问题,美国不会不容忍。军方错误地认为,荷属东印度另当别论,已经进驻了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再和平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美国也不会发动可能直接引起战争的石油禁运。
近卫首相也没有料到美国真的采取石油禁运的对抗措施。
据原外相币原喜重郎的回忆录记载,在满载着前往法属印度支那南部士兵的轮船起航两天后,近卫把这起航情况告诉了币原。币原断定“这会引起大规模的战争”,竭力劝近卫调回船只。而近卫颇为不解地说:“为什么啊?”“不过是驻兵而已,又不是战争。”使币原大吃一惊。
由美国天主教神父居间调停,自1941年春季起,美国国务卿赫尔与野村大使之间开始进行日美谈判。近卫对此谈判一直颇为期待。当时为了更迭松冈外相,内阁曾一度总辞职,刚刚任命了丰田贞次郎担任外相,可以说这些巧合成了未能预测美方强硬态度的间接原因。
历史学家秦郁彦在《走向太平洋战争之路》(朝日新闻社)中指出,日本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造成了“对英、美来说犹如被刀尖顶住喉咙一样的冲击”,“如果将这视为国际政治中常见的、因错误和互不信任的积累而导致的恶性循环,那么分歧就太严重了”。
以后,陆海军的统帅部以“一滴油就是一滴血”为由,迫使政府早日开战。参谋本部第二十班在7月26日的“本班不认为会全面禁运”那一页日志的空白处用红颜色写下了“本事纯属第二十班判断失误。参谋本部亦如此,而且陆军省亦同样”。
好一个致命的“失误”。
■ 海军主导的南下
从“满洲事变”到日中战争,直至日美开战,站在主战论最前列的始终是陆军。被称为日美开战“不可折返点”的三国同盟、进军南方到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北部为止,明显都是由陆军主导的。但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则是由海军首倡。对日美开战一贯持慎重态度的海军到底是怎么了?
在第一届近卫内阁和平沼内阁中,海军摆开了反对缔结三国同盟的阵势,当时海军大臣米内光政、次官山本五十六、军务局长井上成美和“英美协调派”占据命令系统。但在课长以下的人员中,“亲德派”的人数不断增加,在米内就任首相而成了预备役,山本则改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后,他们就成了制定政策的骨干。
其中发挥了核心作用的,就是在刚刚缔结三国同盟后的1940年(昭和15年)11月就任军务局第二课课长的石川信吾。石川深得军务局局长冈敬纯的信任,与同乡的松冈外相和原驻意大利大使白鸟敏夫等人交情颇深。
海军于下月,即12月成立了“国防政策委员会”,下设第一(国防政策)、第二(军备)、第三(国民指导)、第四(情报)各委员会,目的是为了迅速地决定政策。尤其是“第一委员会”,专门负责决定政策,其核心人物就是石川和军务局第一课课长高田利种、军令部第一课(作战)课长富冈定俊。
1941年(昭和16年)4月,永野修身取代伏见宫博恭王就任军令部总长。永野认为“课长级最善于研究,应该采纳他们的意见”,当时接受石川等人建议的倾向非常强烈。这也为石川、富冈以及军令部第一课课员神重德、军务局第二课课员藤井茂等亲德派将他们的主张直接反映到海军的决策中打下了基础。
在与荷属东印度的采购石油等谈判呈现僵局的1941年(昭和16年)6月5日,第一委员会向海军首脑提出了一份题为“在目前形势下帝国海军应采取的态度”的意见书。
这份意见书的特点是,认为把对日美物质上的战斗力的判断“作为决定和或者战的唯一材料是很危险的”。在此基础上作出的结论是,如果能获得荷属东印度的石油,“就可以相当有自信地应付局面”,并且还对从荷属东印度提供的运输能力进行了分析,认为“战时丧失比例将达到大约10%……补充是可能的”。这促使海军首脑尽快断然实行对法属印度支那和泰国的军事进驻。
军令部总长永野修身根据此建议,强调了进驻法属印度支那南部的必要性。
永野总长是日本宣告从规定辅助舰保有量的《伦敦条约》中退出(1936年)时的全权代表。正是由于日本的退出,美、英、日的海军军备竞争进入了“无条约时代”,造舰竞争的战幕被拉开。
日本认为要以有限的预算和资源与在舰队决战主义思想指导下横越太平洋而来的美国大舰队抗衡,必须有超远射程的“超大战舰”方能有效。根据这种构想,开始建造“大和”号和“武藏”号战舰。
而美国海军也在加紧实施造舰计划,德国在欧洲战场进行闪电攻击的1940年(昭和15年)6月至7月,批准扩大海军军备的第三届文森法案和斯塔克法案(两洋舰队法)相继通过。
在1941年7月21日的联络会议上,永野总长主张“对美国即便现在有战胜的把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把握会越来越小。明年下半年就已经很难挺住了……冲突既然不可避免,时间越晚越不利”。
这种观点是以下述判断为依据的──从日美双方的舰船建造速度来看,1941年4月前后正是对美兵力比较的最高峰,此后由于国力差距,日本在造舰竞争中将被越来越甩在后边。
石川等亲德派频频声称“如果是在昭和16年(1941年)内,对与美国一战有信心”,“现在就应该动手了。不会输给美国”。1941年,仅从日美在太平洋的海军力量对比来看,日本仍然超过美国。
永野在美国禁运石油的前一天(7月31日),谒见天皇,说了下面这番话:“如果失去了石油供应源,以目前情况仅有两年的储备量。如果打起来,一年半将全部消费完,所以倒不如趁此之际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