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应该出生在南方——父亲是福建人,母亲是上海人,但是,由于革命的父母和父母的革命,我出生在了东北的佳木斯市。对于佳木斯,我一无所知。多年来佳木斯和我的关系一直只存在于我的履历表中的“出生地”一栏。究竟我在佳木斯呆了多久?几天还是几个月?我不知道。问爸爸,他说记不得了。而妈妈是在我6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那年,她也只有30岁。妈妈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一个不很清晰的身影,我不知道妈妈是哪样一种人,对她的生活、工作、情感、个性一无所知,对自己的出生情况也一无所知。
妈妈去世后,我们家多次迁徙;文革中爸爸被关进秦城,家里被几番查抄,但,她的几本日记竟然被保存了下来,在整理爸爸的遗物时,我们意外地发现了它们!打开来看,是从1946年初开始记下的。啊,整整尘封了六十年啦!一个甲子年了!
几本日记都不及手掌大小,薄薄的,上面的字迹更是小得非用放大镜看不可,但笔迹异常清晰秀丽,几乎没有涂改,每一篇都是一气呵成的。
我和先生决定用电脑把它们打出来,若能面世,让更多的人看也不枉留了这么久,毕竟,记述的都是真人真事,毕竟它所记述的内容是和共和国诞生前的那一段历史紧紧相连的。
慢慢地,随着一页一页的日记打出来,妈妈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了。她在我的眼里活起来了。而那一段历史,也随着妈妈的日记如尘封的画卷一幕幕展现眼前……
当时抗日战争刚刚结束,党中央确定了"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的战略方针,抽调11万军队和2万名干部火速进入东北,争取控制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东北地区。共产党的千军万马从浙江、山东、延安奔赴东北战场。妈妈就是这些干部中的一员。她19岁在苏中根据地入党。北上那年她22岁。在东北她生活战斗了近7年。1952年调入北京。
有趣的是,我也19岁入党。21岁那年离开北京,随着上山下乡的滚滚大潮也来到了这片黑土地,在那里生活战斗了近10年。这是历史的巧合吗?
妈妈的日记不是流水帐,她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事物都有着细致入微的描写。
初到东北,作为一个上海姑娘,妈妈对那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日记记录了她刚刚踏上这片黑土地的感受。
到东北以后妈妈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分配工作”。几万干部一下子都到了东北,要给每个干部一个适合他(她)也符合党的事业需要的岗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在焦急的等待中,在反复变动的焦急中,她的工作被确定在了新华社。从此她认认真真地干着党分配给自己的这份工作,从不懈怠。
第二个问题是怀孕。在这不到13个月的日记里,有8个月是怀着可恶的我万分艰难地坚持工作的岁月,吐、吐、吐……一向要强的她,不争气的身体竟成了她完成工作的最大的敌人,看到这里,我真的很抱歉!
从妈妈的日记中,知道妈妈怀我的时候,一点也不注意照顾她自己的身体,妊娠反应严重时,7天只吃了2斤米,她却一心只想着为党工作,当然,我也就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照顾了。我能有这么好的身体,真不知应该感激谁。
因为是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所以它反映的都是她亲历亲闻亲见的事实,记录的都是她最真切的喜忧苦乐,那是一个真实的妈妈,她在不断转移中工作、学习,她恋爱、结婚、怀孕,她思念她的家人,她热爱她为之献身的事业……当然,还有共产党和国民党在东北战场上的你争我夺,前进和败退,这些在她的日记里都一一记下,从中我不仅了解了妈妈,也了解了自己的出生过程,了解了我的出生地佳木斯。
不论她当时的想法、做法幼稚也好,偏激也罢,1946年,她只有23岁!可她已经是一个自觉的革命者了,时时处处以革命的需要、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从日记中,我强烈地感受到,妈妈是个对自己和对他人都要求极其严格的人,严格到了苛刻的地步。以今天的观点来看,她活得很累。但她自己是活得问心无愧的。她是那个时代无数党员干部的典型。这样的人今天已经不多见了。
日记里出现的很多人物,在今天都已经是大人物了——网上都可以查得到的,但当年他们都是和妈妈一起共事的同志。我很想去找他们,看看当年的叔叔阿姨,和他们谈谈当年,谈谈当年我的妈妈。但是查到一位,晚了,去世了,又查到一位,晚了,也走了……就连爸爸妈妈最亲密的朋友骆风叔叔,也不在了……
唯愿他们的精神不会随之而去。
妈妈爸爸还有和他们一起战斗过来的许许多多叔叔阿姨们,共和国会记住你们的贡献!